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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路程(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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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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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火》明教授心累无比的一天 

《尾声》大姊明察秋毫,看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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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台知道我们的事了。”

明诚关上副驾驶座的门,替自己系上安全带,抬眼对上明楼的目光,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情扯起嘴角,突然抛出这麽一句话。

明楼愣了愣,端详明诚从容的神情,淡然地问:“怎麽回事?”继续转动方向盘,将车子驶离停车格。

“他一脸慷慨赴死的样子找上我,劈头就说他说看到我们接吻了。”似乎是回想起明台当时的表情,明诚语气里满是笑意。

“什麽时候?在哪见到的?”明楼诧异。

“不清楚,”明诚耸了耸肩,“他不告诉我也就罢了,还反过来问我一堆问题。”

“问什麽?”这会儿明楼皱起了眉。

“问的可多了,问我们什麽时候在一块儿丶怎麽会发生这种事丶谁先告白的丶怎麽能瞒他这麽久,问得我头都疼了。”

行驶出大学校门,明楼拐了一个弯开上快速道路,他几乎可以想像明台缠着明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情景,“这小家伙……你回答了?”

明楼听见自己的声音流露出些许紧张,明诚必定也察觉了,他抿起唇微笑,一丝狡黠在圆亮的黑眸中闪烁。

金色的棱线勾勒出他的脸庞,远方的斜阳将要下沉,红橙馀晖宛若一团火苗,即将燃烧整个天际。


明楼放假回国的第一顿晚餐进行得相当不寻常。

时隔一年多後再度坐上明家餐桌,大姊没变,叨念他出国念书把人都给念瘦了,径至安排好明後几日要上馆子,顺道添购些行头,吃喝购置的行程涵盖旧惯例及新爱好,紧凑到像是浓缩了全年精华。

明台个子长了不少,仍是个熊孩子,在旁出主意,如数家珍般提出哪些餐馆的菜色最合他胃口。

明诚静静地吃饭,只有提及他的名字时才会虚应上几句。

青春期只用了这麽短的时间就将他塑造成另一种模样,像夏秋时节徒然抽高的嫩苗,手脚的安放都有些别扭的味道,好不容易吃出来的饱满双颊也因此消陷,明楼忍不住朝他碗里添上几块肉,“多吃点。”

或许是变声期的男孩惜字如金,明诚以暗哑的嗓音应了一声,很快把视线移回碗里,处於青少年的过渡期,他的脸庞稚气未脱,增添了几分阴郁,仍读得出羞怯。

羞怯是童年在他身上刻画出的痕迹,每当外人夸赞他,他回以难为情的笑容时尤其明显,尽管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模糊,明楼总是能捕捉到一丝踪影。

明镜佯装夹菜,接连对他使了好几个眼色。明楼微微颔首,清了清喉咙,“阿诚,晚点的时候到书房来一趟,大哥有事和你谈谈。”

明诚一愣,筷尖的菜梗落回碗里。

明台大声埋怨:“大哥一回来就要骂人啊?”

“谁说要骂人了?”

“进书房不就是要训人?是那事对吧,阿诚哥他交丶唉!”明台哀号一声,“大姊!阿诚哥踢我!”

明诚一脸没事坐得笔直,以碗就口吃饭,忽然身子一晃,碗缘嗑上他的唇,他放下碗筷瞪视明台,对桌的小少爷吐了吐舌头。

“大姊!明台踢我!”

“他先的!”

这下两个小家伙毫不掩饰行迹,伸长了腿桌底下战得波涛汹涌。明镜不得不拉高音量,“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消停会儿,都别闹了好好吃饭!”

静是静下来了,无声的挤眉弄眼之战还在持续,明楼贡献了几个目光後终归平息,他欣慰地想,大哥的威严还在。

一顿饭後小的那个收碗筷,稍大的那个刷碗,留在餐桌的反倒挨一顿念,“让你跟他谈谈,你叫他进书房做什麽呀?瞧把孩子吓成什麽样?”


明楼在门框旁停滞了一小段时间,才踏进厨房,明诚察觉他的步伐声,背微微地僵直了,待他进入视线范围,唤了一声大哥。

“阿诚,弄完了和大哥出去走走?”

“去哪?”水槽中空无一物,明诚手上拿着最後一块餐盘,泡沫已被洗净,他任水流持续流经洁白瓷面。

“……便利店?”意料之外的答覆,明楼脑筋停摆了片刻。

“买什麽?”明诚用拇指搓洗盘底,盘子在水流下缓缓转了一圈,他翻到内面,重复一次动作。

“买点喝的。”

“大哥……你要喝什麽?”明诚在水槽里甩了甩单手上的水滴,拉开了冰箱门,另一手仍持着瓷盘。

明楼看着冰箱内玲琅满目的饮品,耳边又传来刷洗的咕溜声,觉得疲惫得需要来点咖啡因。

罐装咖啡不是他平常日会有的选择,一口啜饮里,豆香十足,浓郁口感丰富,奶味称得上甘醇……在舌尖上混合起来怎就变了调?


“大哥。”两下叩叩声响後,明诚推开书房的门。

他的发梢微湿,残留着沐浴後的水气,柔软地垂落在前额,身上宽松的家居服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阿诚,坐。”

明诚坐得战战兢兢,明楼在阖上手中的书时感受到窥视的目光,一抬眼他已经别开视线,低垂眼帘望向搁在膝上的手。

“阿诚,接下来升初三,要考中考了,”大约是猜测到话题走向,明诚微微收紧指节,明楼维持温和的语气继续道:“听大姊说,你的功课出现明显的退步。”

“大哥,我……”明诚眼神闪烁,似乎是逼迫自己看向他的眼睛,话音悬在空中。

“因为交女朋友了?”

他的神情一瞬间复杂起来,像是在点头和摇头之间抉择,最後垂下了眼,相当於默认。

明楼轻轻地长吐一口气,失落感油然而生,从明镜那儿听闻这事的时候,还认为单纯是个误会。

他的手机里留有一个多月前和明诚互通的讯息,明楼甚至比大姊更早知道有位女同学邀约他看电影,他以为他们无话不谈,却是家中最後一个知晓的人。

记得明诚更小的时候,难得在学校里和同学起了争执,闹得浑身是伤,打架原因两个孩子谁也不愿意说,双方家长互相陪不是,明诚最终只愿对他一个人透漏。

明诚还曾自责地告诉过他,考试时无意间看到隔壁同学的试题卷,发现自己落入一题题目的陷阱,相当後悔为了考好成绩而修正了答案。

不过是前阵子忙於资格考,一段时间疏於联系,没料到青春期的孩子变化如此之快。

“大哥,”明诚略微担忧地看着他,艰难地开口:“其实我……我……”

那双黑眸之中流露出畏怯,手收紧了又放开,梗在喉头的话终究是没说出来。

明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明诚点了点头。


明楼记得两个小家伙更小一些的时候,有时放学後推开家门,会看到明诚默默在沙发上看书,明台则是独自打电动玩具或是看电视节目,每当看到这个景色,他就知道两个小家伙又吵架了,而明诚是退让的那一方。

通常他们争得是鸡皮蒜皮的小事,小到连吵架本身也没人愿意承认,此时明楼会牵起明诚的手,和他一同散步到街口的便利店,一支冰棒或一罐汽水便能让他微笑。

很少数的几次是明台哭了——明诚忍不住先哭的,明台受他惊吓。

一次是因为明诚作文拿了高分,明台想看,明诚不让,抢夺间撕破了作业纸,那次他写的题目是“我的哥哥”;另一次是明台吃了一颗明诚的巧克力,是他同学出国玩带回来的礼物,总共只有两颗,明诚用手背抹去泪痕,说原本一个是要给大哥的。

“大哥在你这个年纪也交过女朋友,”他们并行在人行道上,慢步过一栋栋灯火通明的住家,“交女朋友不全然是坏事,但要记着,你的本分还是学生。”发表了一长串如何在课业和感情上取得平衡的演讲,明楼的声音独自在夜色里飘荡,几个句子道来特别熟悉,隐隐约约想起,像是当年明镜说过的话。

唯一的听众望着鞋尖,默默跟在他的身旁,也不知道听进了多少,有那麽一位女孩占据他的心神,他的思绪围绕着她,因而开心丶痛苦或伤神,再不是零食能轻易纾解,明楼发觉自己有些想念他毫无保留昂起头微笑的样子。

“我猜猜,是那位约你看电影的苏同学?”特意以轻快的语调开口,从明诚看向他的神情,他知道他说对了,“记得你说过,她不喜欢那部电影。”

女孩对明楼而言并不算陌生,明诚和同学们的合照里总是不缺她的身影,短讯相谈中也常常被提及。

当时明诚描述,最後一首音乐结束後,整个影厅都是细微的啜泣声,工作人员名单刚开始放送,女孩就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气冲冲地表示这真是一部烂电影,明诚被她的直率逗笑了。

那部爱情电影里,男女主角最终没有在一起。明楼问说,你觉得呢?明诚答道,说实话是有点遗憾,但他们拥有过一段美好的感情,已经足够好了。

“我还记得她和你同一个社团?”明诚点了点头,神情和缓了些。

最常看到他俩合影的便是美术社社团照片,有那麽一幕,女孩挨近他看他画了什麽,明诚朝画布添笔,笑得很柔软,像是他笔下的那栋小洋房,是为她而勾勒的未来。

“我感觉苏同学是个好女孩。”明楼说。

明诚听到他的话,忽然伫足,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受的神情,路灯冷色的光芒映上他昂起的脸庞,彷若凝了一层薄霜。

“阿诚?”对上他关切的眼神,明诚抿起的唇线微微松了松。

“其实……”他咽了咽唾沫,声音乾涩,“我们已经分手了。”

明楼当街张臂给他一个拥抱。

“大哥……很丢人。”明诚挣扎,听起来相当别扭。

“又没人,管他呢。”明楼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怀里的男孩缓缓地将额头靠抵上他的肩,似乎因此举止而十分害臊,他胸腔中鼓噪不息的心跳,微微地传递到了胸膛。


“大哥,你跟女孩子分手过吗?那真的……很困难。让我感觉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明诚低头把玩手中的铝罐,凝结在金属瓶身的水气聚合成小水珠,滴滴答答落到路面,“我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人。”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趟便利店,晚间的那罐咖啡沉在胃底,明楼挑了瓶矿泉水结帐,他扭开瓶盖润了润唇,“阿诚,我认为呢,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存在一种假想的期待,若是这种期待和现实不切合,便会产生失望。”男孩相当认真地聆听,频频点头。

“双方期望的落差往往是分手的主因,大部分人会误以为自己不够好,而全盘否认自己,其实这是错误的,”他继续说道,那双注视他的眸里却渐渐盈满困惑,“一个女孩子的看法不能决定你的价值。”

“大哥,不是的,”顾及他的感受,明诚窘迫地挤出一个微笑,“是我提的分手。”

明楼一愣,错过回话时机,明诚把注意力移回冷饮,金属拉环被扳开,伴随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啜了一小口,“嗯……有一点大哥说对了,关於期待和……现实的部分……”

像是突然被画上休止符,话音间隔了许久再没下文,明诚眉宇间泛着些微苦涩,似乎在思索如何启齿。

明楼踏过无数遍的归途,历经旅外的时光仍是熟悉的景色,明诚依旧习惯走在他的左侧,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从没哪次感到如此疏离。

他猜不透他望向远处的目光落在何方,让他忽视只碰了一口的冷饮,让他省略没讲完的话语,甚至遗忘控制行走的步伐。

直到家门的灯光映入眼帘,明诚如梦初醒,回望他的脸庞满是内疚神色,数步之遥外的明楼温和地笑了笑,越过他坐上门阶,拍了拍身旁空位,对呆站的男孩说道:“再陪大哥坐一会儿?”

或许是愧疚使然,明诚微微红了脸,依言坐下後怯生生地注视他,缓缓开口:“大哥……她和我告白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明楼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和她相处很轻松,很愉快,我会和她分享所有高兴的事情,我喜欢看到她笑。”

“我以为交往就是这样一回事……後来我们越来越好,有一些……更亲昵的举动,事情开始……嗯……不如预期,”明诚双手环住屈起的腿,不安地轻轻摇晃膝盖,“大哥,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书里丶电视剧里描述的恋爱都是骗人的,那些形容丶心情和反应……嗯……我不知道,和我的经历不太一样。”

“依我的看法,人的情感本来就是抽象的,文字描述也好,电视画面也罢,只是转换成一种形式表达,这些表达可能会被夸饰,可能会被转化,必然是会失真的。”明诚听到一半便别开目光,明楼感觉像是回答错了一道题。

他把下巴搁上膝头,视线低垂,弓着背整个人缩了起来,“大哥,我很害怕,我怕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怕你跟大姊不喜欢我跟其他人不一样。”

“不会的,阿诚,”覆上他的手,触及的肌肤冷而凉,明楼收拢掌心,“不会的。”

藉着伸手拿饮料罐,明诚挣脱他的手掌,大口饮尽,而後圈起手臂,架在双膝之上,埋头藏起蒙上水光的双眸。

“阿诚——”他轻轻地揉了揉他裸露的後颈。

“可是我是个这麽糟糕的人,明明隐隐约约查觉到了,一直视而不见,我伤害到她了,她是个这麽好的人,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却选择在和她接吻的隔天和她分手。”倾诉的声调飘忽不定,饱含自责与恐惧,这回他是真定了心,没让哽咽喉音阻碍前行,一鼓作气直抵疼痛源头。

“阿诚,没事的,”明楼朝他坐近了点,身侧相依,顺着他的背脊拍抚,“人活着无可避免地会伤害到其他人,既然伤害已经造成,思考事後如何弥补才是最重要的。”

袒露永远都不是件容易的事,男孩耳朵接连脖颈浮起一层红,明楼持续轻拍他的背,直到掌下绷紧的身躯平息颤动,他从胳膊间的空隙窥视他的脸,“别偷哭。”

“才没哭……”明诚吸了吸鼻子,侧头露出一颗眼珠子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他确实没哭,只是眼眶发红。

明楼朝他笑了笑,感觉心头轻松了些,他喝了几口水润喉,此时传来明诚紧张的声音,“大哥,我丶我喜欢……我可能喜欢上我的……学长。”

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明诚已经把脸蛋埋回臂弯里。

“他……已经毕业了,不能常常见面,看不到他的感觉很寂寞……我们常常通讯息,想告诉他所有的事,又怕告诉他所有的事,他会嫌我幼稚,把我当没长大的孩子,再难受的事情,只要他告诉我『没事的』就会好起来。”

或许是黑暗的视野给他勇气,又或者是这份心情鼓舞了他,诉说的语调趋於平缓,轻柔的像是读一篇床边故事。

“我想他知道我喜欢他,又不想他真的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挺好的……他人太好了,不会说出伤害我的话,但他一定会很困扰的。”

明楼终於想起来吞下那口被含得温热的水,止不住地想,究竟是遗漏了什麽蛛丝马迹?那孩子的生活圈里有这号人物?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吻他……在梦里,醒来後庆幸只是一场梦,”他小声地笑了起来,以自嘲的那种方式,似乎也不在意是说给谁听,低声地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想要参与他人生中很小的一个部分,他是个很优秀的人,值得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事物……”

咽下的水流经之处隐约升起一股灼热感,他的胃忽然像是在控诉一般,隐隐作疼,他实在不该在过於丰盛的晚餐後,又摄入这麽多液体。

“阿诚?”身旁的男孩静默了过长的时间,呼吸声规律而沉缓,明楼凑近查看,他阖上了眼,显然已经陷入沉睡。嗅着了不太对劲的味道,他一把抓起已被饮尽的空罐,就着昏昧灯光使劲看清花俏包装上的字。

天杀的,这孩子居然在他眼皮底下偷喝酒了?


明诚睡得昏昏沉沉,半搀扶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索性将人打横抱起,考量到他的身高及重量都不是以往那个小小孩,明楼就近选择,目的地是自己房间。

长年翻书持笔的手臂肌肉很快到达极限,把人放上床时不得已粗鲁了些,明诚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半开了眼,微撑起上身,轻声低语。

明楼挨近想听清,忽然一阵轻柔的压力印上双唇,温热的气息混杂些许酒味窜入鼻间,时间像是在那一刻永恒地暂停。

他终於听明白,柔暖唇瓣反覆呢喃,如珍视之物般的词汇——哥哥。


繁杂思绪在脑内喧嚣,深夜静寂,明楼清醒未眠,尝试捕捉一种模糊轮廓,推论一条因与果,於是明诚从熟睡中惊醒时,他立刻察觉了。

明楼第一时间闭上眼睛,佯装入睡,他们或许需要另一场对谈——倘若酒精没有抹去他的记忆——然而不该是现在,今夜已经足够漫长。

从床垫变化度和被褥窸窣声推测,明诚坐起身左右环顾,而後轻微地倒抽一口气,凝神屏息,明楼阖着眼,依然能感受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男孩静了良久,久到足以判断,他仍记得。

他小心翼翼移动到床沿,蹑手蹑脚步出房门,远处隐隐传来冲水及水流声,周围再度回归静默,明楼禁不住猜想,他是否会懊悔地回到二楼房间,彻夜难眠?听闻门把转动声,他赶紧闭上了眼。

床垫凹陷,男孩把自己缩回被窝里,朝他的方向靠了靠,鼻息间带着一丝薄荷香气,黑暗中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伴随,温暖体温相依,他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当晚明楼做了一个梦,他在河里载浮载沉,拼命逆流而上,为解决一道亘古难题,他必须寻觅河的起源。

可一条河拥有这麽多支流,自然而然伴随冬夏融雪,混杂阴晴降雨,成为每一颗水滴,汇成每一条细流,最终片布大地。

你怎麽能找到一条河流真正的源头?他筋疲力竭,顺着水流漂向大海,才豁然明白,错综复杂的脉络里,始终只有一个尽头。


太平洋另一端的生活记忆混淆作息,明楼睁眼时,天刚破晓。

他下床的动作放得很轻,不知怎麽地明诚醒了,睡醒惺忪地打了个呵欠,含糊地叫了一声大哥,温顺而毫无防备的模样。

“还早,再睡会儿?”明楼不自觉放轻音量,低声哄道。

明诚摇摇头,揉了揉眼睛,“我醒了……大哥饿了吗?”

於是他们悄声无息地溜出家门,明楼问他想吃什麽,明诚答想吃生煎包。

他想起那间只有他们俩会吃的早餐店,笑着说大姊和明台老爱抱怨那间的豆浆有怪味,而他必然是说对了,明诚昂起脸庞回以一个微笑,双眸明亮如雨後晴空。

那一个清晨的阳光宜人,空旷的街道宁静,对谈间他们恢复了一直以来的默契,氛围祥和如退潮後的沙滩,平整而柔软,紊乱的沙粒深深地淹没在深夜满涨的潮水里。

直到明楼结束短暂的假期,再度和家相隔遥远的距离,谁也不曾提起那一个夜晚,他们之间互动依旧,然而潮水总会留下贝类作为踪迹。

有那麽一段时间,苏同学消失在明诚的生活圈里,言谈中不再被提及,连合照两人间也会相隔几个人影,而後冬去春来,土壤之下有株嫩芽悄然滋生,寒假过後苏同学回归到他身边最近的位置。

那场深夜对谈遗留下的痕迹变得更加透明,明诚不谈,明楼也就不问,在一段封闭环境的时期,处於一个急於恋爱的年纪,课业施予的压力会使人本能地寻求心灵慰藉,进而误解崇拜与倾慕,对不适合的人倾心。


“你呀执意走学术这条路,公司的事我是不指望你了。”那一阵子正逢明家事业扩展期,明镜日日忙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和他吃上一顿饭,随口念了几句。

距离明楼上次返家一年有馀,明诚已经换上高中制服一个学期,甚至代为处理明台念初中的琐碎事宜。

“做研究就像采矿,处处是被探尽的矿区,要不在砾石中捡寻剩馀的金粒,要不跋山涉海,找寻未开发的矿山,哪项都不是易事。”饭桌上他不敢多吭一句,只在书房内畅所欲言,明诚切了盘水果,各为彼此倒上一杯茶水。

两个方向之间明楼选择了後者,学海无涯,前路苍茫,历程称不上顺遂。

他参加了一场同学会,诸多大学同期事业上小有成就,取得硕士文凭的正准备大展鸿图,考量家族事业背景,不乏有人说,明楼你做研究实在是可惜。

他早明白博士这条路不容易,心力的耗费之多仍是在预料外,不得不一再推迟返家时间,缺席弟弟们求学阶段的始末。

“大哥,即便他人有非议,哪怕是最亲的人,只要你明白这件事情的价值与意义,就该坚持下去,”明诚腼腆地垂下眼帘,“……有人告诉过我的。”

他的嗓音历经完变化,低沉而纯净,听来格外令人信服,明楼哑然失笑。

明诚小时候体弱,游完泳的晚上必然会发烧,明镜相当心疼,劝他别继续学游泳了,打打羽毛球不也挺好——若不是明楼和他说了这番话,他差点就要答应了。明楼知道那孩子不甘心放弃的,游泳是他当年学习的运动项目里,唯一赢过明台的。

明诚拾起茶杯,说再去添一点茶,转身前低声说了一句话,音量相当轻,明楼还是听明白了。他说我最喜欢大哥念书的样子。

瓷盘上的梨是恰好入口的大小,番石榴仔细剃除了籽,依他喜好是偏脆的口感,杯中的碧螺春茶色淡雅,入喉清香不涩,源於明诚总是能耐心地等待滚水降至适宜的水温。

真傻,明楼自嘲,那条河在冬季也未曾枯竭。


在明诚留意到他前,明楼便从车窗看到他了。

明诚正和几个同学一同走向校门,一路上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流露从容自信,听明镜说,他相当努力学习,时常拿到全校前几名的好成绩。

他换了个清爽俐落的发型,据说是明台看上一间新的理发店,非要拉他一起去壮胆,推高削薄露出後颈,十分衬他的脸型,减了些儒弱之气,看起来相当精神。

个子也比一年前长了不少,变得合身的白衬衫下隐约显露结实线条,裤长似乎追不上他的生长速度,长腿一迈,裤管之下裸露一截脚踝。

“阿诚哥!这里!”明台下车朝他招手,明诚目光飘向驾驶座,脸庞骤然一亮。

行驶至餐厅坐定,明镜对他说这儿我们常来,爱吃什麽你自行作主,明诚建议了几道菜色,明楼笑了笑,把菜单递给他,说不如你替我决定。

明诚看了看明镜,明镜没意见,笑说我们三人中就你最懂你大哥的口味。

用餐时明镜问起明楼学业,突破了最初找寻方向的瓶颈,研究进展得十分顺利,随口谈起最近着手的论文,明镜立刻摆了摆手,说你那些艰深的东西我不懂,明楼说阿诚都懂了,大姊您一定能懂,明镜念他,阿诚读自己书还不够吗?你还逼他听啊?明诚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扒饭,偷偷扬了扬嘴角。

明楼一周有半数的日子不知窗外阴晴,困在抽象的理论和繁复的数字里,有时他会和明诚概述,在过程中审视逻辑,无论他是明白或不解,局外人的反馈总像是流入密闭室内的一股清新气息。

不否认明楼也藉此维持联系,近来明诚大幅降低倾诉的频率,甚少提起课业或人际关系,只有偶尔会同他谈起未来发展的问题。

他像只换毛後的雏鸟,摆动新生的羽毛,蓄势待发,放眼更远的天际——欲飞往他所在的远方。

“咱家孩子真的都大了。”明镜感叹。

“辛苦大姊了。”明楼拍了拍明镜挽着他的手。

他们俩俩并排,慢步在家附近的街道,舒缓吃得撑的肚皮,明楼的目光落在明诚的背影上,从拉长的影子看向迈步的双脚,再顺着修长的双腿向上游移,视线从此停留。

“大姊!阿诚哥欺负我!”直到明台突然转身,明楼才心虚地别开了眼。

“你们两个都这麽大了怎麽还吵个没完?”明镜被明台拉着手告状,语气十分无奈,明台转头朝明诚吐了吐舌头。

待明诚退至他身侧,明楼问:“怎麽回事?”

原来是明台说让大哥教他功课,肯定比阿诚哥教得好,明诚反驳你自个儿不努力,别浪费大哥时间,两人便争了起来。

明楼笑道:“你呀,让着他点,省得挨大姊念。”

“大哥,能让的我都让了!”明诚忿忿不平,与他视线相交时突然垂下了眼,“……其馀的让不得。”

那一夜从来没有真正的结束,河水悄悄地浸湿了他的双足。


明楼有位一起上酒吧的朋友,是同研究领域的学长,能理解东方人相对内敛的情绪表达,对於各学派的看法也相当契合,稍微尖锐的讽刺常使彼此会心一笑。

他总爱劝饮烈酒,屡屡被明楼婉拒也不在意,独自喝茫,醉至一个程度便开始埋怨,常说起童年,说起父母失败的婚姻,将人生一切不顺遂归咎於此。

当这位朋友告知他即将结婚的时候,明楼是相当震惊的——他连交往多年的女朋友怀孕时也不愿踏入婚姻,如今小孩已是一岁多的年纪。

看出明楼微妙的情绪,他罕见地在醉前袒露心声,他说我的孩子日前第一次叫我爸爸,小小的手握着我,对我毫无保留地微笑,我就是他的全世界,你知道吗?我必须担起他的期待,我得配得上爸爸这个称呼。

明楼浅浅地笑了,他说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婚礼那一天,他的祝酒词这麽说了,他说朋友们,你们不要低估自己的可能性,人生就是一场未知的探险,你永远不知道你会遇到什麽样的惊喜。

这回明楼没有拒绝他递来的那杯酒。

隔日早晨,他迷茫地在床上惊醒,连怎麽回到家都记不清,唯独清楚地记得昨夜的梦境,他回到了那个清晨,回到了那个夜晚,回到了时间永恒地暂停的那一刻。

他摀住了脸,羞涩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条河终究是淹没了他。

日後这一幕时常在梦里纠缠,像是被困在循环播放的片段之中,明诚睡眼惺忪地唤大哥,在柔和晨光里和他道早,接续在他吻了他的夜晚之後。有时明楼回吻了,有时他做得更多。


“每当学习到烦躁的时候,我就画画,”明诚立起画架,从橱柜中选了一幅画作摆了上去,“大哥,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

明楼站在绝佳的观赏位置,明诚与他并肩而立,他们的手臂似有若无地相触,是一幅风景画,高耸的峭壁填满整个画布,气势磅礴的水流从中奔泻而下。

那是寒假时,他们全家一起看过的景色,当时明楼已经取得博士资格,明镜说什麽也要带着两个小家伙到国外找他,考量到这是考生的最後一个假期,应当好好冲刺,明楼是相当反对的,明镜说正是因为他们俩是考生,无法参加你的毕业典礼,才更要安排这趟旅行。

“大哥……记得以前我说过喜欢的人吗?”明诚站得更挺直了些,沐浴在七月盛夏的光线里,双眸神采奕奕,“我觉得他明白我的感情。”

“我想知道他的答覆。”明诚专注地望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闪烁,他表现得无所畏惧,然而他是明诚,是面对他时永远藏不住羞怯的那个孩子,明楼握住他轻颤的手。

“那是一座很美的瀑布,”明楼看向那幅画,缓缓开口,“它的存在让人感觉渺小,它的声响掩盖周围一切声音,像是被世界隔离,它很美,美得使人无比孤寂。”

他还记得那一日,磅礴的水流冲刷结满冰霜的峭壁,震耳欲聋,他轻轻触碰明诚冰冷的手背,将之收入掌心,他们对视的目光中饱含千言万语,在轰隆轰隆的声响之中,终究谁也没开口。

明楼凝视他的双眸,柔声说:“那个时刻,我无比庆幸你在我身边。”

然後他松开明诚的手,走上前将那幅画取了下来,“阿诚,你接下来要念大学了,我认为大学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阶段,有机会接触各种不同的人事物,增长视野,探索自我的可能性,有更不一样的成长。”

明楼把画收进橱柜里,感受到明诚的目光直勾着後背,此时他瞥见了另一幅作品,是一幅春日里的花景。

明诚小时候学画画的地方离家不远,是步行可至的距离,途经一栋红砖建筑,里头总有一只狗在吠,每每路过此地,明诚便央求他绕道而行。有回明楼让他待在街口,自行走近门栏,探了探里头後招他过来,告诉明诚别怕,它出不来。

後来明诚年纪渐长,不再需要他牵着去上课,某日他神神秘秘地拉着明楼出门,路过门栏,弯过砖墙,到了建筑物的後边,一棵盛开的白玉兰赫然挺立,那是明楼头一次见到绽放得如此繁盛的白花,明诚说,大哥你知道吗?在春天这儿会开出最好看的花。

“大哥争取了几所学校的教职,相当有机会录取,留在国外任教……”明楼阖上橱柜的门,明诚的神情使他喉头乾涩,“阿诚,我的意思是……”

“大哥,”明诚中止他,挤出一个微笑,“已经足够好了。”


明楼敲了敲明诚房门,等了好一阵子没有回应,才忆起昨日明诚说过要做饭,这个时间点该在厨房。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钝音断断续续,隐约参杂吸鼻子的声音,明诚用手背抹了抹脸,明楼忽然停在门边动弹不得,彷佛浑身血液冻结。

“大哥?”转向他的脸庞依稀残留着泪痕,明楼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窝囊,他迫使双足前行,伸手抹去明诚脸上的泪水。

“是大哥不好,我会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十足惊慌,明诚愣愣地望着他,眼眶泛了整圈红,那水痕怎麽抹也抹不尽。

“阿诚,我不待国外,我会留下来。”明楼把他按近怀里,搂得很紧很紧,手指伸入发丝,唇瓣贴近耳际细语。

“大哥……”明诚僵直了身,动也不敢动,闷闷地唤了一句,明楼捧起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嘴角,不知为何有股流泪的冲动。

“大哥丶等等,你先别动。”明诚轻轻地挣脱,小心翼翼地把手中菜刀放回砧板,抽了张纸巾按去明楼眼角的泪,再擦了擦自己的脸,声音里藏不住笑意,“现在行了。”

明诚撞回他怀里,脑袋搁上肩头,紧紧环住他的腰,明楼手掌抚上他笑得一抽一抽的背,呆看着砧板上切到一半的洋葱,哭笑不得。

夜里,明诚抱着枕头推开他的房门。

“大哥,你知道吗?就算你不回来……”明诚背对着他,把自己蜷成一团,“我以後也会去找你。”

明楼朝枕头交界处移了移,伸手揽他,直到温暖的後背熨贴上胸膛,他吻了吻明诚发热的耳,轻声说:“我知道。”


“我说我先告白的,他一脸不可置信,说我就知道你对大哥的心思不单纯,”明诚低声笑了起来,“他又问,那大哥回什麽了?”

“我说也没回什麽,就在一起了,他说我骗人,我说不然你去问大哥啊,他瘪了瘪嘴不说话,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才说大哥居然真的和自己弟弟在一起,衣冠禽兽。”

“咱家的孩子怎麽讲话没规没矩?”

“後来他唠唠叨叨,说觉得被我背叛了什麽的,居然瞒他这麽久,”明诚收敛了笑意,直视着前方,“最後慎重声明,他不会告诉大姊,叫我们自己跟大姊说。”

“咱家小弟还是挺可爱。”听见明楼这麽说,明诚扬了扬嘴角。

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明诚的侧脸在一盏盏路灯照耀下明昧不定,视线不知道是落在前车的尾灯还是道路的尽头,又或许是更远的远方。

明楼记得明诚小学时和人打架的那次,他怎麽也不肯说原因,被罚不许吃晚饭,半夜明楼偷偷带他到厨房,塞了块饼乾进他手里,明诚小口咬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说他们笑我没有父母。

明楼安慰他,说我跟大姊也没有,明诚没有拒绝拥抱,也没有停止哭泣,他说那不一样,大哥你不懂,我是被抛弃的,那不一样。

那一日明楼进到厨房,看到他流泪的样子,倏地想起这件往事。

想到若是真有另外一个人出现在明诚的生命里,取代了他的位置,想到社会期待苛刻,想到世俗眼光伤人,想到那个泪眼汪汪的孩子反覆说着你不懂。

明楼下了快速道路,驶进小区街道,小洋房的车库铁门缓缓开启,整栋屋子亮起柔和的灯光。

“嘿,”汽车熄了火,明楼伸手托住青年脸缘,拇指抚过他的脸颊,“有我陪着。”明诚垂下眼帘,吻了吻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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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预计6-7k字的一不小心就爆字数,谢谢阅读~

同系列预计还会加写两三篇,不过目前脑袋空空的……向大家求求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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